李商隱《七言絕句四首》賞析　　“七言絕句，古今推李白、王昌齡。李俊爽，王含蓄。兩人辭、調(diào)、意俱不同，各有至處。李商隱七絕寄托深而措辭婉，實(shí)可空百代無其匹也?！边@是清康熙時詩人吳江葉燮的話，見于他所著《原詩》。他對李商隱的七絕評價如此之高，大可注意。因?yàn)橐话闳俗x李商隱詩，往往為他的七律和五言排律所吸引，而不很注意到他的七絕。其實(shí)他的七絕量既不少質(zhì)亦杰出。　　葉氏概括李商隱七絕的優(yōu)點(diǎn)是“寄托深而措辭婉”，我以為這還是其一個特征。而且葉氏這一句話，我們還不妨理解為三個特征：其一是寄托既深，措辭又婉的詩。其二是寄托深的詩，措辭不一定婉。其三是措辭婉的詩，不一定有很深的寄托。除此以外，我以為李商隱還有一些俊妙的七言絕句，運(yùn)用的創(chuàng)作方法還不是葉氏這一句話所能概括的?，F(xiàn)在，我選他幾首七絕來談?wù)劇！　￠|情　　紅露花房白蜜脾，黃蜂紫蝶兩參差?！　〈捍耙挥X風(fēng)流夢，卻是同衾不得知?！　∵@是唐詩中一首獨(dú)特的閨情詩。絕大多數(shù)閨情詩，都是寫婦女的傷春怨別情緒，惟有這首詩寫的是一個女人睡在丈夫身旁夢見與她的情人歡會。這個題材，恐怕是古今閨情詩中絕無僅有的。第一句是寫一朵美艷的花?；ǚ?、脾，都是指花心。紅霞是說紅色而帶露水的，白蜜是說白色而含蜜汁的。第二句說黃蜂與紫蝶都來向這朵鮮花采蜜?！皟蓞⒉睢比钟玫脴O妙，表示蜂蝶并不同時來到。這兩句詩已經(jīng)把情況象征性地說明了。第三句才具體點(diǎn)明，這是那個女人在春窗下做的一個風(fēng)流夢。為什么要說是“春窗”而不說“秋窗”呢?因?yàn)檫@個“春”字并非必然用作窗的形容詞，它的意義只是說明那個女人的情緒，應(yīng)當(dāng)理解為《詩經(jīng)》中“有女懷春”的“春”字。第四句是主題思想所在。妻子在睡眠中做了一個風(fēng)流夢，同衾人（指丈夫）卻是一點(diǎn)也沒有知道?！　●T浩給這首的評語是“尖薄而率”?？芍麤]有深入理解這首詩。他以為這是一首沒有寄托的艷情詩，有些輕薄，而且表現(xiàn)得太直率。我以為這首詩可以理解為“寄托深而措辭婉”的代表作。有些人的思想、感情、行為，即使同在一起的人，或極其親密的人，也不能了解，正如同床的丈夫還不知道妻子的思想、感情、行為一樣。這是用有寄托的觀點(diǎn)來解釋這首詩，豈不是可以說是“寄托深而措辭婉”呢?至少，這樣一講，它就不是一首輕薄的艷情詩。至于從這一寄托的意義去探索詩人所隱喻的具體動機(jī)，這就不可能求之更深了?！　∵^楚宮　　巫峽迢迢舊楚宮，至今云雨暗丹楓。　　微生盡戀人間樂，只有襄王憶夢中?！　〕逋踝隽艘粋€夢，夢見與巫山神女歡會。巫山神女是興云降雨的神。這個神話見于宋玉的《高唐賦》。后世文學(xué)上就把“云雨”用作男女交歡的代詞。李商隱詩中用楚襄王與神女的故事為題材的很多，這是其中之一。第一句用“迢迢”來形容巫峽，用“舊”來形容楚宮，就值得讀者注意。言外之意，可知現(xiàn)在離巫峽（神女所居之地）已遠(yuǎn)，而襄王從前所居之宮亦已成為陳跡?？墒牵诙湔f，神女所施行的云雨至今還在遮暗紅葉的楓樹。第三句是轉(zhuǎn)句，引出第四句作對比?！拔⑸痹谶@里可以講作“一般人”或“眾人”。大家都留戀人世間的快樂，只有楚囊王還在回憶當(dāng)年的美夢?！　奈淖直砻鎭碇v，這是作者經(jīng)過楚宮遺址而想起了楚襄王的神話，因而寫了這首詩，形容巫山神女的使人永久留戀。如果就這樣講，也很好，這首詩也很美了。但馮浩卻說：“自傷獨(dú)不得志，幾于哀猿之啼矣?！边@樣一講，這首詩也有寄托了。馮浩的理解是認(rèn)為李商隱寫此詩以寄托他感慨身世，發(fā)出不得志的哀啼。主題是揭出了，但他沒有詳解，可能還有讀者不能領(lǐng)悟?！　±钌屉[的一生，被牽累在牛李黨爭這一個政治旋渦中。他早年為令狐楚所賞識，令狐楚有意提拔他。后來李商隱娶了王茂元的女兒。王茂元是李德裕的人，令狐楚是牛僧孺的人。這樣，李商隱的婚姻，意味著背叛牛黨而投靠李黨。令狐楚死后。他的兒子令狐綯官位一天一天高起來，王茂元死后，李德裕的官位勢力愈來愈降落。李商隱先后投奔鄭亞和柳仲郢，在他們幕下為書記。鄭、柳都是李德裕的人。宣宗大中二年（公元八四八年），李德裕被令孤綯排擠，貶為崖州司戶參軍。三年十二月，卒于崖州。于是李黨政治集團(tuán)徹底崩潰，李商隱也隨著柳仲郢的降官而回到鄭州老家，不久即病故。當(dāng)令狐綯權(quán)勢日高的時候，李商隱屢次上書獻(xiàn)詩，希望令狐綯顧念舊情，給予援助，但令狐綯絕不理睬他?！　±钌屉[的詩，有很大一部分是寫他在政治上的遭遇，有明說的，有隱喻的。這首《過楚宮》詩，我以為可能是大中四年令狐綯為宰相時寫的。第一句“巫峽迢迢舊楚宮”，這個“楚”字很巧妙地借用作令孤楚。這時他早已不在令狐楚門下，令狐楚的家豈不已成為既遠(yuǎn)又舊的地方。第二句是把“云雨”比喻權(quán)勢，令狐楚雖然已死，但他的權(quán)勢還沒有衰敗，因?yàn)樗膬鹤佑之?dāng)了宰相。第三句是比喻別人都沾受了令狐父子兩代的恩澤，第四句以襄王比自己，只有我在回憶當(dāng)年的美夢?！　∥野选爸两裨朴臧档鳌币痪渲v作“權(quán)勢還沒有衰敗”，可以有一個旁證。就在這首詩的下面，接著還有一首題作《深宮》的七言律詩。這兩首詩恐怕是同時所作，因?yàn)橐饩巢畈欢唷！渡顚m》的結(jié)尾二句是：“豈知為雨為云處，只有高唐十二峰?！币馑际牵骸跋氩坏秸莆沾髾?quán)的，只有令狐家。”馮浩也說這首詩“與上章托意無殊，而吐詞各別，真妙于言情者?！蔽蚁氚阉慕Y(jié)句改為“真妙于諷諭者”，那就明白了?！　∑溜L(fēng)　　六曲連環(huán)接翠帷，高樓半夜酒醒時。　　掩燈遮霧密如此，雨落月明俱不知?！　∵@是一首詠物詩。題目是“屏風(fēng)”，詩就描寫屏風(fēng)。四句詩，說的都是關(guān)于屏風(fēng)的事。這種創(chuàng)作方法是“賦”。第一句寫屏風(fēng)的形狀，一共六扇，鉤連起來可以轉(zhuǎn)折的，放在翠綠色的帷幕邊。第二句寫屏風(fēng)所在的時地。高樓上，半夜里，主人酒醒之時。第三句寫屏風(fēng)的作用：掩燈、遮霧，把室內(nèi)室外的一切光與景都嚴(yán)密地?fù)醣瘟?。第四句寫屏風(fēng)的效果：使室內(nèi)的人不知一切外邊的事，還是天晴有月亮呢，還是在下雨?　　很明顯，初學(xué)詩的人也可以感到這首詩不僅是詠屏風(fēng)，它還有言外之意。把屏風(fēng)比喻為一種阻擋或隱瞞真實(shí)情況的人物，而它的主人又是在高樓上，半夜里，并且酒醉才醒的人。這是一個不能明察秋毫，而易受蒙蔽的人。詩題是“屏風(fēng)”，那么這首詩可以解釋為諷刺蔽賢之人。但馮浩以為不是。那么，從“雨落月明俱不知”這一句看，也可解釋為諷刺被蒙蔽的達(dá)官貴人。但是，另外也可以把第二句和第四句認(rèn)為是作者自寫，那么，屏風(fēng)對于詩人，就成為欺瞞他的小人了?！　≡诶钌屉[的七言絕句詩中，這一首是寫得最淺顯的。它不是有什么寄托，而只是有所比喻，因?yàn)樗⒉幌髮Ｖ敢患?，這就是“賦而比”的創(chuàng)作方法。至于這首詩的措辭，也不能說是婉，最后一句未免說得太顯露了?！　∨f將軍　　云臺高議正紛紛，誰是當(dāng)時蕩寇勲?！　∪漳喊粤暝汐C，李將軍是舊將軍?！　|漢明帝永平三年（公元六0年），下令把輔助光武帝建立中興大業(yè)的三十二位功臣大將畫像于云臺。在后世的文學(xué)詞匯中，云臺就作為一個論功行賞的地方。這首詩的第一、二句是說云臺上議論紛紛，決不定誰是當(dāng)時掃蕩敵人的功臣。第三、四句也用了一個典故：西漢時名將李廣告老家居時，有一天，帶了一員衛(wèi)士入山打獵，在農(nóng)村里朋友家飲酒，不覺夜晚，已到宵禁時間?；氐桨粤昶焱?，被一個喝醉酒的霸陵尉斥罵，不準(zhǔn)通行。衛(wèi)士便說：“這是前任李將軍?！卑粤晡镜溃骸熬褪乾F(xiàn)任將軍，也不許犯禁夜行，何況你這個前任將軍。”這個故事形容人間的勢利，以李廣那樣立大功的人，一到退休林下，失去權(quán)勢，便為一個小小尉官所瞧不起。李商隱在這首的第三、四句概括了這個故事，聯(lián)系上面兩句，可以知道這首詩是寫一個功高的將軍，非但不能畫像于云臺，而且為卑官小吏所輕視。那么，李商隱所同情的“舊將軍”是誰呢?馮浩以為是李德裕。因?yàn)樾诖笾卸昶咴?，曾命令繼承太宗的故事，增畫功臣圖像于凌煙閣上，想必當(dāng)時一定有紛紛議論，誰應(yīng)該算是功臣。李德裕有攘回紇、定澤潞之功，可是非但沒有被定為功臣，而且已于上年貶官為潮州司馬。當(dāng)年十一月，又貶為崖州司戶參軍。李商隱這首詩，作于大中二年，為李德裕鳴不平，情事完全符合，用典也非常貼切，我以為馮浩的箋釋是無可否定的。這是一首藝術(shù)手法很高明的諷喻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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